铁锋区当前天气
铁锋区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转眼 ，便阴了下来。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片铅灰色的云从西边漫过来 ，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 ，风也起来了 ，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凉意 ，穿过半开的窗缝 ，丝丝地往人怀里钻，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 ，被吹得哗啦啦地响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旧事。
这便是铁锋区秋天的脾性——不与你商量 ，也不与你打招呼 ，冷不丁就换了一副面孔，你若是在街上走着，方才还觉着日头有些暖 ，外套搭在臂弯里；这一忽儿 ，便不由得要将外套穿起来，把领子竖得高高的了 ，那些路边卖烤地瓜的摊子 ，这时候倒显出几分先见之明，甜丝丝的焦香混着冷空气 ，格外诱人 ，摊主多是上了年纪的人，裹着深色的棉衣 ，手上戴着一副露了指头的毛线手套 ，一边翻着炉膛里的地瓜，一边呵着白气 ，那白气与炉火的烟气搅在一起 ，成了铁锋区深秋街头最寻常、也最动人的一景 。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节,也是在铁锋区，那日下着濛濛的细雨，雨丝细得像牛毛 ，密得像花针 ，斜斜地织着，我撑着伞走在和平街上 ，看那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 ，一滴，又一滴 ，落在柏油路面的洼处 ，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远处有电车驶过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轨道 ，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被雨雾滤过 ，变得温柔了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雨一打，便零零星星地往下落 ，粘在潮湿的地面上 ，像谁不经意间画上去的几笔秋意，街角的报刊亭还亮着灯 ，昏黄的一小方光 ，照着一摞摞新到的报纸和几本翻旧了的杂志，看亭子的老人正低头打盹 ，全然不觉秋雨已打湿了他搁在窗台上的搪瓷杯 ，那个画面，我至今记得分明 。
此刻倒还没落雨,只是天色暗得很 ，像是谁把一盏大灯调暗了似的 ，街上行人渐少，偶有几个 ，也是脚步匆匆 ，有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孩子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外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 ，在这晦暗的天光下 ，竟像一颗小小的、冻僵了的灯笼，母亲低头对孩子说着什么 ，大约是叮嘱她快些走；那孩子却仰着脸 ，看着天上翻滚的云，眼里全是好奇 ，孩子的世界总是这样——天要下雨 ，大人看到的是麻烦，孩子看到的却是热闹。
风渐渐大了些,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摇得更响了 ，几片枯黄的叶子离了枝头 ，打着旋儿地飘下来，它们不急着落 ，仿佛要在空中多流连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风，这样的云 ，这样的凉意 ，都是铁锋区秋天的一部分——不，是铁锋区本身 ，你分不清哪是风 ，哪是天，哪是这片土地的气息；它们搅在一起 ，酿成一种只属于这里的 、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 ，这况味里，有老工业基地的厚实 ，有北方小城的从容 ，也有那些在岁月里沉淀下来的 、不事张扬的温柔 。
北方的天,尤其是铁锋区的天，是高的 ，是远的 ，是没什么心事的，可一旦阴下来，便阴得坦坦荡荡 ，不遮不掩 ，仿佛要把积攒了许久的沉闷一口气吐出来，内地的阴天 ，常常是一连数日 ，灰蒙蒙的，黏腻腻的 ，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 ，铁锋区的阴天却不同——它来得干脆，去得也利落 ，你睡一觉 ，第二天推开门，兴许就是个大晴天 ，天蓝得像新染的绸子 ，一丝云彩也没有，阳光洒下来，照在昨日的落叶上 ，那些叶子便又亮了起来 ，金灿灿、红艳艳的，比在树上时还要好看些 。
我并不恼这天气,它虽阴着 ，却阴得有分寸 ，有气度，你若细细地体味 ，竟能品出几分诗意来 ，你看那远处工厂的烟囱，这时候吐出的白烟 ，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格外分明 ，袅袅地升上去，然后缓缓地散开 ，融进那一片苍茫里 ，还有那些老式的居民楼，红砖的墙面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楼下有老人坐在马扎上 ，裹着厚棉袄，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虽已不用扇风 ，那动作却成了习惯 ，像是与这天气达成的一种默契，偶尔有邻居路过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 ，说的无非是“天凉了”“该添衣裳了 ”这类的话，可那语气里透着的 ，是住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熟稔与亲切。
不知什么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轻轻巧巧地，落在窗玻璃上 ，发出“嗒 ”的一声 ，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慢慢地，便密了起来，雨丝细细的 ，斜斜的 ，像是谁在天上轻轻地挥洒着什么，远处的景物渐渐模糊了 ，楼房 、树木、电线杆 ，都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 、混合着泥土和落叶气味的气息 ，清冽而微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竟觉得胸腔里那些积攒多日的尘嚣 ，都被这雨气洗去了几分 。
我想,铁锋区的天，大概就是这样吧 ，它时而开朗 ，时而沉郁，时而热烈，时而清冷——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不那么完美 ，却真实得很，你在这里住得久了 ，便会习惯它的种种脾气 ，甚至会在那些阴晴不定的日子里，找到一种踏实的 、属于北方的安稳 ，这种安稳 ，不在别处，就在这风里、雨里 、云里 ，在每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铁锋区的日子里 。
雨还在下,不大 ，也不急，透过雨帘 ，我看见远处和平街上那盏路灯亮了 ，晕黄的光在雨雾里化开，像一朵温暖的花，那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碎碎的 ，闪闪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子 ，路上已没有了行人 ，只有那盏灯静静地亮着，守着这一方雨夜 ，也守着这座小城安然的梦。
铁锋区此刻的天气,便是这样了——阴 ，有风，下着小雨 ，而我坐在这窗前 ，竟觉得，这已是极好的一个下午了 。
